好的、理想的教育,還有嗎? 許為天 信報網頁 2026/10/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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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一次教育聚會,又聽到程介明教授睿智的分享,思緒瞬間被拉回了約半個世紀前。那時,我的一位同學剛從大學畢業,便滿懷熱忱地踏入了程教授創辦的培元英文書院任教。時光荏苒,當年那些關於教育的純粹理想,至今仍在我心頭迴盪,不禁讓我深思:在這個時代,好的、理想的教育,還有嗎?
回首七十年代末,香港的私立學校正處於掙扎求存的邊緣,筲箕灣一帶的私校數量驟減。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,培元只有區區10個教室,卻要依靠借用外界14個場地來維持運作。然而,正是在這逼仄的空間裡,卻孕育出了最寬闊的教育天地。
程教授曾說,培元的教育靠的是「教師的良心點亮生命」。他們的信念質樸而動人:「讓每一名學生有機會上台接受掌聲。」這份對個體生命的尊重,改變了無數孩子的命運。有校友曾在其他學校因成績不佳而無法續學,來到培元後,卻奇蹟般地打開了生命新的一頁。更令人動容的是,一位兼職教師在跟隨同事進行家訪時,深刻體會到教師關心的是學生的「人」,而非冰冷的分數。這份感悟,深深影響了他日後成為律師的職業生涯,讓他在處理案件時,總能超越法條本身,看見背後活生生的「人」。
這份對教育本質的堅守,與內地學者鮑鵬山博士的著作《好的教育》和《理想的教育》不謀而合。鮑鵬山先生是文學博士、作家與學者,長期致力於先秦諸子與儒家經典研究,亦同時應用於教育專業的評議:在2022年出版的《好的教育》中,精準地回應了「雙減」政策後社會的教育焦慮,提出教育肩負著傳承發展人類文化與技術的兩大使命,並巧妙借用孔子「興觀群怨」的思想,構建了素質教育的四維模型。
而在2026年出版的《理想的教育》中,鮑博士的理論進一步躍升。他明確指出,「教育的本質是人文教育」,並敏銳地區分了「學習」與「教育」的差異。他提出人生有三重境界:謀生、謀智、謀道。當下的教育困境,往往在於過度追求謀生與謀智,卻遺忘了謀道的終極關懷,從而導致了「高學歷的野蠻人」與精神匱乏的「空心人」現象。為此,他提出了教師的「三隻手」理論:動手(傳授知識技能)、援手(給予關懷與引導)、拍手(為學生的成長與成就喝彩)。這「三隻手」,與半世紀前培元教師們「點亮生命」的良心,何其相似!
然而,將目光從歷史與書本收回,審視當下香港的教育現況,我們卻不得不面對種種困境。首先是資源分配與制度彈性的嚴重失衡。公私立學校之間的資源懸殊,使得許多學校難以獲得足夠的支援去實踐多元化的教育理念。其次是學生個別差異與單一評價標準的尖銳矛盾。在DSE「一試定終生」的體制下,學生的多樣性被壓縮成單一的數字,那些不擅長應試的「培元式」學生,往往難以在主流體制中找到上台接受掌聲的機會。
更為嚴峻的,是教師專業自主權與行政壓力的激烈角力。今天的教師,被繁重的行政工作、無休止的匯報、以及各種KPI指標所包圍。他們忙於「交代」,忙於完成表格,卻越來越少時間去進行真正的「家訪」,去看見學生作為「人」的需求。當教師失去了「沒有包袱」的寬闊空間,當「援手」與「拍手」被行政事務擠壓得無影無蹤,理想的教育又該何去何從?
儘管現實充滿挑戰,但我依然相信,好的、理想的教育,不僅存在,而且值得我們去追尋。這需要一場教育理想的重溫與重新。我們需要政府、學術界及教育前線的團結與溝通。政府應當在資源分配上更加公平,在制度上給予學校和教師更多的彈性與信任;學術界應持續提供理論滋養,如鮑鵬山先生這般,為前線教育工作者點亮思想的明燈;而教育前線的教師們,則需要在夾縫中堅守那份「點亮生命」的良心,在每一個課堂、每一次與學生的對話中,實踐「動手、援手、拍手」的教育藝術。
培元的結束是「惋惜而不後悔」,因為他們曾真實地活過、實踐過。今天,我們或許無法完全複製培元的模式,但我們可以繼承那份「沒有包袱」的教育情懷。只要我們依然願意看見每一個具體的「人」,願意為每一個微小的進步而拍手,願意在謀生與謀智之上,引領學生走向謀道的境界,那麼,好的、理想的教育,就永遠不會消失。它不在遙不可及的烏托邦裡,它就藏在我們每一次充滿愛與尊重的凝視中,藏在我們為學生搭建的那一方小小的、卻足以讓他們閃耀的舞台上。這便是我們對未來最堅定、最溫暖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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